对于血友病患者而言,生活曾被两重枷锁牢牢困住:一重来自反复出血导致关节致残的恐惧,另一重则来自为预防出血不得不频繁接受静脉穿刺的“针头之苦”。如今,一种全新的治疗策略正尝试同时打破这两重困境。
7月7日,全球首个靶向降低抗凝血酶的血友病siRNA非因子疗法——芬妥司兰钠注射液在广州开出全国首张处方。这一被临床专家称为“第二个春天”的创新药物,凭借其一年最少仅需6次皮下注射的革新优势,有望让血友病患者从频繁治疗的束缚中解放出来,迈向更有质量的生活。
“玻璃人”困境:反复出血与频繁扎针
血友病是一种遗传性凝血功能障碍的出血性疾病,位列我国首批罕见病目录。由于先天缺乏特定的凝血因子,患者如同“玻璃人”,稍有不慎或毫无征兆地就可能发生出血。
南方医科大学南方医院血液科主任医师孙竞教授介绍,血友病出血最常攻击的不是皮肤或软组织,而是人体的关节——膝关节、踝关节、髋关节这些负重大关节。血液进入关节腔后成为“异物”,引发炎症反应,在吞噬积血的同时,也“误伤”了关节软骨和骨质。
“我们的病人平均一年出血30多次,”孙竞教授描述道,“日积月累,大概5到8年,关节就会不可逆地损伤、畸形,直至残疾。有些病人最后就只能坐在轮椅上。”

为了预防出血,传统治疗采取的是“缺什么补什么”的替代疗法,即定期静脉输注凝血因子。然而,凝血因子(比如血友病A的凝血因子八)的半衰期只有10到12个小时,这意味着为防止体内因子水平归零,患者需要隔天注射一次,一年下来静脉穿刺高达180多次。
“这不是吃药,不是贴药,而是要活生生地打静脉。”孙竞教授直言,这对儿童患者挑战尤甚,“1岁的孩子学走路就要出血,你怎么给他打针?从一两岁开始打到十几岁,整个手臂的血管可能都打坏了。”这一无法回避的“针头负担”,严重影响着患者,尤其是儿童的治疗依从性和生活质量。
换一种思路:从“补充因子”到“再平衡止血”
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,新药芬妥司兰钠所代表的“非因子疗法”提供了全新的解题思路。
孙竞教授解释道,人体内的凝血系统像一个天平,一端是促凝机制,另一端是抗凝机制。血友病患者因为促凝因子缺失,天平倒向出血一侧。传统疗法是拼命往促凝一端加码,但事倍功半。而新疗法则采用“主动制衡”的策略,利用小干扰RNA(siRNA)技术,精准靶向降解一种名为抗凝血酶(AT)的关键抗凝物质,通过降低抗凝血酶水平,使得已经偏低的促凝能力得以“扳回”平衡,从而恢复机体自身的凝血再平衡。
这一机制转化到临床效果上令人鼓舞。“它的效果相当于把体内的凝血因子水平从不足1%提升到了10%—30%的水平,”孙竞教授打了个比方,“我们以前是为达到1%—3%的‘脱贫’小目标奋斗,现在一下子就可以到小康水平了。”
这一判断有扎实的数据支撑。关键性临床研究显示,在接受芬妥司兰钠治疗后,无抑制物患者的年均出血率降低了71%,合并抑制物患者降低了73%,年化出血次数可降至3.7次。在长期随访中,更有近半数患者年出血次数不超过1次,31%的患者实现了“零出血”。
从“不敢动”到“能上体育课”:治疗目标被重新定义
对于患者而言,数字的变化直接转化为生活边界的拓展。
孙竞教授提到他的一个老患者,这位重型血友病患者曾因反复出血几乎无法行走,只能依靠轮椅。经过多学科团队帮他进行康复和因子治疗,他已能独立行走。如今,他成为了广州首批用上新药的患者之一。
“以前规律替代治疗只能使得凝血因子达到1%—3%的水平,这样就只能大部分时间躺着,绝对不能上体育课。”孙竞教授说,而现在能达到的相当于10%—30%的凝血水平,意味着一个历史性的转变——患者不仅可以更安全地进行日常活动,更能参与徒步、游泳、骑行甚至乒乓球等非冲撞性运动。“小孩能上体育课,他的心情立马就好很多。这对健康价值的重塑非常重要。”
首张处方的落地,标志着这一新治疗选择正式进入中国临床。对于全国约4万名登记在册、需要治疗的血友病患者,尤其是其中占七成的重型患者来说,一年最少仅需6次皮下注射的治疗模式,极大简化了治疗流程,使他们不必再为频繁去医院打针而中断学业或工作。用药方案不按体重调整,也在一定程度上减轻了大体重患者的经济负担。
与此同时,孙竞教授也客观指出,新疗法虽能有效阻止关节病变进展,甚至部分改善关节功能,但已经造成的骨质和软骨损伤不可逆转。“所以越早用上、越年轻的用上越好。”
血友病领域的新药突破也向医疗系统提出了新要求。孙竞教授说,他们团队正带着经验走到基层,推动属地化、规范化的血友病等罕见病诊疗网络建设,“希望哪怕是清远农村的患者,也能得到和广州同样水平的治疗。让新药真正可及,这是我们要合力去完成的下一项工作。”
南方+记者 严慧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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